明中晚期社会男风流行状况叙略

  明中晚期的同性恋文学
  明中晚期的各种史料笔记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关於当时男风盛行的较为可信的资料,但囿於传统的偏见和正统士人对性爱问题的排斥,不少士人视有关材料为琐言猥谈而略去不载。因此,我们现在所能看到的这些东鳞西爪的记载,对於深入地了解这种性爱风气来说,还是过於简略了。而弥补这种缺憾的最好的办法或许就是阅读这个时期的小说戏曲,它们丰富的内蕴,往往使我们可以生动而完整地了解当时这种性爱风气的原貌。
  一个时代的文学往往也就是这个时代风气的一面镜子,明中晚期的人情小说,都或多或少地掺杂着男风的描写,风气所及,甚至历史演义或武侠小说,亦不免略带一二。至於像《金瓶梅》《绣榻野史》《浪史》等狭邪小说,其中的同性恋描写更是赤裸裸的。不过这些小说多以描写异性恋为主而把同性恋作为陪衬或点缀。随着男风日趋泛滥,晚明开始出现专以男性同性恋风气为题材的小说,构成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同性恋文学系统,从文化史的角度看,它们给后人留下了这场性爱风气的大量的生动直观的信息。
  明代专写同性恋的小说最早似应追溯到万历天启年间的小说家邓志谟,他写过一个中篇《童婉争奇》,内容叙都城某花柳街上,有一男院长春苑,有一妓院不夜宫。因世人喜爱娈童,使得长春苑百般繁华,不夜宫十分寂寞。妓女们对娈童非常嫉恨,使时时挑衅,与娈童们互相辱骂,甚至大打出手。最后经一书生的调解,他们相互认识到彼此的长处,言归於好。书中把男院置於妓院完全平等的位置,并且有意地强调男院如何地比妓院更受人欢迎。这个作品的出现,表明当时人对同性恋已是司空见惯,并趋向於把它视为性生活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是一种与异性恋同样合理的行为。但这个作品调侃游戏的色彩过浓,掺和了过多的曲故和打油诗,文笔亦嫌呆滞,这些都影响了小说的深度和力度,当然它也就不可能产生大的影响。
  此后值得一提的是天然痴叟(席浪仙)的《石点头》,这部小说刊行於崇祯初年,首龙子犹序。其时正值江南男风泛滥,此书第十四卷《潘文子契合鸳鸯冢》,写的是一个哀婉的同性恋故事,情节大致是晋陵书生潘文子和湘潭书生王仲闻都到杭州求学,两人同住一层而生爱慕之意,为先生所斥逐。於是他们废学弃家,避往永嘉罗浮山中,在那里买田耕种,过了一段自由自在的日子。从自筑坟墓,双双同日逝去。不久墓上生出两棵紧相拥抱的大树,上有比翼鸟宛转和鸣。这个故事原见於元人林坤《诚斋杂记》,流传颇广,但这篇小说却根据明人的观念大加演绎,於中颇可窥见晚明习气。如小说写潘文子容貌出众姿态风流,於是,与他接触的男人便都想入非非:
  那些读书人都是老渴子,看见潘文子这个标致的人物,个个眼里火,闻香嗅气。年纪大些的,要招他拜从;留下中年些的,拉去入社会考;富贵的,又要请来相资……还有和尚道士,巴不得他做个徒弟;还有一等老白赏,要勾搭去奉承好男风的大老官。(注:《中国话本大系》本,第306页,江苏古籍出版社,1994。)
  然后又写到潘文子在杭州求学,同窗们也都在他的美貌之前丑态百出。应该说,这些都属於晚明特有的世相而非仅是对一段古代传说的重提。这篇小说写得波澜迭起,非常生动,表现了当时人对同性恋的浪漫的向往。
  崇祯年间可谓是中国同性恋小说创作的成熟期和旺盛期。这个时期最为引人注目的成就是在不到十年的时间里,共出版了三部同性恋小说专集,这就是京江醉竹居士的《龙阳逸史》和笔耕山房醉西湖心月主人的《弁而钗》《宜春香质》。虽然从艺术水平上看,它们还比较粗糙且失之猥亵,但笔法上的朴拙却相对地使它较好地保留了当时社会的原始面貌。它们反映的社会面很广,对同性恋风气的表现也很深入,尤其是关於同性恋男妓阶层的内容非常丰富。这三部小说集构成了晚明颇具规模的同性恋文学系统,它们丰富的内蕴和广阔的生活面为我们打开了过去所完全没有看到过的晚明社会生活的一个方面,从中我们可以汲取到大量的关於男性同性恋风气、道德观念、审美倾向、卖淫状况的信息。实际上,把它们放到同期的世界文化史上考察,像这样专以同性恋为题材,主题集中、篇目繁多、反映面广的小说集,也是具有不容置疑的先驱的意义的,因此具有异常重要的社会文化史价值。距离崇祯的六十多年之后,日本的古典作家井原西鹤才写出了他那引起世界文学界注目的同性恋小说集《男色大鉴》,而他无疑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晚明这些小说的影响。关於这三部小说集的内容及意义,笔者已另撰文介绍(注:参见拙文《〈弁而钗〉〈宜春香质〉的年代考证及其社会文化史意义发微》,香港大学《东方文化》第三十二卷一期,1994。《〈龙阳逸史〉与晚明的小官阶层》,《中国文化》1995年秋季号(总第十二期)。),这里不赘。
  晚明社会普遍的同性恋风气在戏曲中也时有反映。查阅明曲目录,,可以发现当时曾出现过不少专写男风的单本剧曲,如黄方胤《陌花轩杂剧·娈童》、王骥德《男王后》《裙钗婿》、茅维《双合欢》《金门)》、吴礼卿《媸童公案》、沈璟《分甘记》以及无名氏《龙阳君泣鱼固宠》、《分钱记》、《男风记》等。与通俗小说不同的是,这些剧曲大多是对某一段历史上的同性恋故事的演绎而非创作,如王骥德两剧皆演南朝陈子高事;《金门)》演汉武帝事;《分甘记》演弥子瑕事;至於《龙阳君泣鱼固宠》则题目已表明演魏王与龙阳君事。不过,细读之下,我们会发现这些历史故事只不过是个框架,从中读到的,往往仍是晚明士人的趣味和观念。如王骥德《男王后》,历史故事上的陈子高本为贱民,年十六,以姿容美丽为陈文帝所宠,位至高官。王骥德对史事按明人的趣味加以渲染和改编,以文帝册封陈子高为后、“古有女主,亦当有男后”作为主要情节,写陈子高如何艳冠群芳、宠夺六宫,以致公主也不顾一切地追求他。剧中一再地突出陈子高“身虽男子,貌似妇人,天生成秀色堪餐”的女性化形象,而这也正是明人所最为迷恋的男性美。
  黄方胤《陌花轩杂剧》是晚明一部较为少见的以当代生活为背景的单本剧曲集,其第九出《娈童》写的是专职小官的故事。内容叙一福建商人与十五岁的小官皮嵩的嫖宿关系。写皮嵩见利忘义、见钱忘情。剧中做牵头的尹仁的一段话“近日南风盛,少年不害羞。见钱解裤带,忍痛几回头”正是此剧的主题。这个剧本是晚明男风盛行的产物,其内容和意义都与小说《龙阳逸史》相近。
  此外,晚明的笑话和山歌俚曲中也都掺杂有大量的同性恋内容,如果从《笑林广记》等笑话集、山歌集里收集有关条目,数量将会是相当可观的,超过了此前的任何历史时期。由於这类作品多为口头创作,追求刺激性,往往直接从性行为上调谑取乐,难免失之猥亵,因而相应地削弱了它们反映社会风气的深度。不过,它们在晚明的大量涌现,本身就是当时社会男风盛行的一个最有力的证明。
內文分頁: [1] [2] [3] [4] [5]

作者:十三@::十三|ShineKid::
地址:http://www.shinekid.com/post/131/
版权所有。转载时必须以链接形式注明作者和原始出处及本声明!

Category: 隨筆隨性 , 2008-3-17 , 17:01 , 0 Comments , 1263 Read , From 本站原創
Tags:
發表評論|博客所有言論需經過審核后方可出現。請勿重複留言。
暱稱 [註冊]
密碼 訪客無需密碼
網址
電郵
開啟HTML 開啟UBB 開啟表情 隱藏 記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