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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May.2008

當我的世界只剩下你的聲音

作者: 十三   分類:小說   出處:小楼      

接下來的日子忙碌的讓我無法去顧及我的人生是否幸福,門診、手術、教學、研究、考試、答辯……我在時間的磨里辛苦的像一頭騾子,任何的事情都不可能在我的心中激起更多的漣漪――哪怕那個人是我的丈夫。

遠遠的手術比我想像的複雜,他的內耳道是罕見的共通腔及大前庭導水管綜合徵,這種畸形為手術的進行帶來了很大的困難,哪怕在人工耳蝸技術最成熟的澳洲,這種手術的成功性也不高。但看著遠遠誠懇而溫順的目光,我不想在那層光亮上添加任何的碎痕。

於是我反复的看書,反复的查證,反复的修改我的手術方案。
手術的那天,遠遠在父母的陪伴下來了。他看起來有點緊張。
“遠遠,一會兒我們將給你作一個手術,一個非常小的手術,你準備好了嗎?”
遠遠點點頭。
“謝謝醫生,只有您能夠幫助我。我信任您。”
他蒼白而美麗的笑著,像水一樣蕩開。
只有你能夠幫助我。我看著遠遠安靜的躺在手術台上,閉著雙眼神態安祥,我心中突然有一種奇怪的想法,遠遠好像是等待新生的精靈,在一片綠葉中靜靜的沉睡。然後我的魔杖一揮,他醒過來,對我露出最純潔,最溫柔的笑來……

手術進行了四個小時,比尋常的要長。
包含我每一步的萬無一失。
麻藥過後遠遠在父母的陪伴下離開,走的時候他久久的看著我,看著……突然轉過身來深深的鞠躬――
再抬頭時已經是淚光瀅然。
他比劃著“謝謝”……
手指長時間的停止在空氣中,好像――等待謝幕的指揮棒。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再見到遠遠的時候,是手術後的第10天。
親自拆開他耳朵上的紗布,親自接上助聽器,親自測試了音量的大小。
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我說著話,同時手中誇張的比劃著。
好緊張,時間好像不會流動了。
遠遠呆呆的看著我,面無表情。
我又連說帶比了一遍。
彷彿……魔杖已經揮出,沉睡的精靈醒來,一層淚光猛得浮上他的眼眶!
他捂著嘴,淚水瘋狂的在他的手指縫間流瀉。
他在點頭,猛烈的點頭。臉、眼睛、手掌……都在點點的淚光中閃動著莫可名狀的光芒。
那一刻,久違的濕潤沾滿了我的眼睛,我發現自己好久好久沒有這麼高興過,連我剛剛被評為正教授也沒有這麼高興過。
那一刻,我認認真真的感恩著我的職業,我的生活,給了我這樣充實而又直接的幸福。
幸福到――我忘記了我正在犯著一個錯誤,和亦君同樣的錯誤……

當我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10點了。我打開燈,卻看見他躺在沙發上,雙手掩住自己的眼睛。
“亦君,你怎麼在這裡卻不開燈?”
“唔……我想靜靜的呆一會兒……”
我走近他。 “怎麼不去床上休息?”
“我在等你啊。”他緩慢的把我拉向他,頭靠在我的身上。
“出什麼事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緩緩說:“他死了。”
我立刻就知道他在說什麼。這幾天我和他都忙的四腳朝天,不多的交流中總是有意無意的談到這個男孩。談到他的恐懼,談到他的悲傷,談到他強烈的求生的慾望。
然而他還是死了。雖然早就料到。
“別難過了,你們已經盡力了。”我輕撫他的頭髮。
“夙榕。好久了……好久我感覺不到這種無力感。醫學之於命運的轉輪真的就這麼無奈嗎?知道嗎?他只想再活一個月,再多活一個月,這樣渺小的願望我竟然無法實現……”
他的指甲深深的陷入我的胳膊。我默默的承受著,用我的痛苦承接他的痛苦。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扛不過去了。今天早上,趁著最後一絲清醒,他瘋狂的按響急救鈴,卻不過是讓我幫只能靠呼吸機維持生命的他讀一封寫給愛人的信,錄下來……再寄過去……”

“為什麼會讓你幫他念?不是可以把信寄過去的嗎?”
“不……那個女孩是個聾啞人。他們之間有個約定,要不顧一切的治好女孩的殘疾,讓她的世界裡充滿他的聲音……只是,他已經等不到了…… ”
我深深的嘆息著,為這個不相識男孩的命運。同時我想起了遠遠,彷彿看見他喜極而泣的臉――同樣是渴望幸福的人,為什麼一個獲得了新生,而另一個,卻只能無奈的接受死神的邀請?

“那封信,如果平時我見了,一定會酸的什麼也讀不出來。但我知道,我真切的知道這就是這個男孩的心聲,所有的想說的……未說的情話……他無聲的哭泣著,淚水一串串的落下,卻依然對我大睜著眼睛,怕我遺漏掉任何一個地方……我一遍遍反复的讀著,同時也看著他,看著他的無奈,他的不捨,他的傷悲他的絕望,看著他眼中生命的光就那麼一點……一點的……渙散了……”

他緊緊的抓住我,頭深埋在我的懷裡。我知道他不願意讓我看見他軟弱的一面,他需要汲取我的溫暖來沖淡他心中濃濃的悲哀。他像一個最勇猛的勇士,常年不屈的戰鬥著。現在他累了,疲倦了,回過頭來只希望看見一片濃綠的田園,和一個家。

“我愛你。”他在我懷裡說。
彷彿什麼東西猛的撞了我心臟。我起碼有十年沒有聽見過這句話了。

很快我們就忘記了那個死去的男孩。
我和老公繼續在我們各自的崗位上辛勤的勞作,忙的顧不上品嚐其中的苦澀滋味。感謝我們的職業吧――身邊充滿如此多的生、老、病、死,任何的感情都會顯得比較多餘。
也許冥冥之中,真的有三尺神明。
這個男孩子又一次走進我的生活,以一種特殊的形式。

在這件事後的一個星期。遠遠回來複查。
不管我對別人的態度有多冷靜,對遠遠,我總有一份特別的情感。
而他的樣子看起來不怎麼好。神色也比較憔悴。
“怎麼了?你遇到什麼問題了嗎?”我用手語和聲音同時表達。
遠遠點點頭。他沒有“說話”。
“說給我聽好嗎?我會幫助你的。”我耐心的“說”。
遠遠的眼底彷彿有淚痕。他咽了口唾沫,頸上青筋暴露。
“我想請你幫忙。”遠遠緩緩的比劃著,“我能在你下班的時候打擾你嗎?”
“可以。”我故意露出一個比較誇張的笑容,但心中卻忍不住隱隱有些擔心。
“謝謝……”
嘴不會動,說話的依然是手指。
遠遠的手指長時間的停留在空中――
像等待謝幕的指揮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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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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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22:48 評論(1) 引用(0) 閱讀(1647)
Joyce
2008/05/14 12:04
偶尔链接进来,好感人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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