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底
阿北再次見到二牙子的時候已經過了六年,二牙子幾乎維持著六年前的樣子,亙古不變的時間似乎在他的身上靜止了,阿北想,那麼很久以前的記憶應該仍然在二牙子心底的某個角落。
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思考下去。阿北要求見二牙子的請求是被他一個人不錯的恩客當作阿北的遺願來完成的。六年的時間,阿北終於在快速來錢和更快速的花錢的過程中把生命消耗完畢。他當時只剩下三十幾公斤,這是他一輩子不停地將鈔票換成食物吞進身體之後最終的重量。
阿北瘦得驚人,然而身體其實沒有什麼大毛病,醫生說他得了抑鬱症,但對於他為什麼會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們只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就要死了。
二牙子看見阿北的時候一下子沒有認出來,膽怯的站在遠離病床的門口。
阿北心想,你這個笨蛋!
但二牙子還是認出了阿北,他慢慢的,帶著熟悉和不可思議相互混亂疊加的表情走近阿北的病床。
阿北張開口,他說,笨蛋,抱抱我。
沒有人聽見阿北說話,唯獨二牙子,但二牙子沒有理解阿北的意思,六年來,沒有人帶著他上館子甚至沒什麼人和他說話,他都對語言陌生了。
在二牙子明白過來之前,阿北的心電圖拉出了直線,醫生拉開了二牙子,用通著強大電流的金屬板,電擊阿北的身體。
二牙子愣愣的看著這可怖的一幕,還在想阿北的最後一句話,阿北無法實現的願望。
阿北死後不久,二牙子就被放出了他覺得像監牢的療養院,因為沒有人支付費用。阿北當然沒有錢,流浪者的血在他身體裡流到了最後,他和十歲時一樣身無分文的在黑暗裡睡著了,只不過十歲時他還有壞脾氣笨腦子的二牙子的懷抱,現在他失去了他。
無處可去的二牙子遊蕩在街頭,從一個街區走向另一個街區,從日落走向日出。天濛濛亮的時候,他發現周圍的街道漸漸變得熟悉起來,他的呼吸不覺加快了,他的步伐也加快了,他並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只是被記憶催促向前。
在接近大橋的時候,他聽見了遠處火車的隆隆,以前他竟然從未註意過。
橋底還是一樣的黑,或者說,比以前更黑了,那盞吊燈還垂在那裡,但它終究徹底壞了,每隔幾秒鐘就可以看見清白的電流從裸露的電線上閃耀而過。
如被吸引的,二牙子彎著腰走到燈邊上,去撫摸那盞亮過但從未照亮過他和阿北過去生活的吊燈。
白火光迸發的瞬間,刺痛的感覺一直蔓延至神經的觸手,二牙子突然記起了什麼:
記憶裡殘存的陌生草棚外,二牙子聽父母的話守在外面。草棚裡比他小一點的男孩一直在求他放他走,男孩用他的鹹蛋超人,用他一整套水滸英雄卡來交換他的自由,二牙子不上當,男孩就開始哭了,二牙子有些煩他沒完沒了地哭。太陽已經老高,二牙子覺得一個人呆著沒勁,打開了門想讓男孩陪他玩。門一打開,男孩就飛也似的跑了,他急忙緊追上去,跟著他跑過泥沙地,麥稻田,直到村子裡的鐵軌邊。一輛運煤車緩緩地向前行駛著,男孩追趕上火車縱身跳上了車尾,二牙子也跟著跳了上去。二牙子想把男孩拉下車,但從車上往下跳看起來蠻嚇人,他們只好扶著車廂上金屬的支架,隨著車廂的搖晃一起搖晃行進。
火車經過了麥田,穿過了寸草不生的鹽鹼地,一直不停地往前走,遠處似乎是城市。
男孩扶不住了,嚇得哭了起來。
二牙子慢慢挪到了他旁邊,對男孩說,看見前面的城市了麼,等火車靠近那裡,我們就往下跳,那裡有人,一定可以幫我們。
男孩哭著鼻子說,可是我害怕。
二牙子罵他笨蛋,這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我抱著你往下跳好了……
火光消失,橋底又重回黑暗。
作者:十三@::十三|ShineK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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